wiggle

脾气不好超凶的

【初恋组】疤

写的太好啦

肆疏:

主cp初恋组,獒龙轩远微弱


【非战斗人员请撤离】


 ————————


樊振东是在张继科家里认识的周雨,那会儿他才刚十来岁。


 


几年前他家那片儿闹饥荒,跟着爹妈逃难的时候走散了,得亏碰到了相识的叔叔一路带在身边,才免了个流离失所,说不定还尸骨无存的结局。


王叔一直当樊振东亲儿子一样养着,从来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他喂,养得小娃儿白白胖胖,笑起来圆乎可爱,认识的都喜欢捏一把脸,喊句小胖儿。


他也不是王叔头一个救过的孩子,老早之前,王叔还拉扯过一个比自己小不了五六岁的弟弟,那是王叔父母认识的子侄,现在在军校里当教员呢。


王叔是部队里的,军衔不是很低,本来多养他一个也无所谓,但去年他的部队领命要拔营调去前线了,小胖儿才十一二岁,哪有让他跟着的道理,索性又托付给了另一个人——那在军校当教员的弟弟,也就是张继科。


本来照着辈分,樊振东该也喊一声叔叔的,偏偏那人不爱听,揉着他脑袋说,小胖儿,只准喊哥。


樊振东也就作乖地顺着他喊哥,心里想,就这样也真不像个叔叔啊,这脾气有时候比他还像个孩子。


 


见到周雨那天挺平常的,他从学堂落学回家,照例喊了声叔叔看看科哥在不在家——张继科对叔叔这称呼比科哥敏感不知多少倍。


没成想从屏风旁边走出个十六七的少年,穿着军服,上手就来捏小胖的脸,嘴里还道,哎呀科哥,这就是你那弟弟呀,真可爱,就是他怎么喊你叔叔啊?


樊振东往旁边避了避,到底没有躲过周雨的手,就跟他同周雨冷淡相处了几天,却到底没有躲过这个人一样。


 


周雨的出现很突然,像是撞进了樊振东人生里,但并不很难接受。毕竟在小胖到那时为止的人生里,一多半的人和事都是突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从来没想起跟他打个招呼。


饥荒、父母、战争、王叔……都是类似的,他那时候也没想过,张继科和周雨是不是应了这突然而来的套路,也就逃不开忽然而去的命途。


 


周雨待樊振东也是真好的,他每个月也领不到几个钱,都给樊振东买了零嘴和文房用品。


张继科对此不屑一顾,说小雨天天吃的都是军饷,出了校门就吃我的,不用养自己,就养养我家孩子怎么了?


樊振东也奇怪过,周雨怎么从来不往家寄钱,几回之后也就明白了,合着张继科这家屋檐底下,月休就住着仨没家的大老爷们儿。


也没啥,好歹还能凑活出一个屋檐了。


 


樊振东跟周雨熟识起来的速度快得让张继科好好嫉妒了一阵,觉得家里养的天底下最可爱的弟弟扭头就成了别人的弟弟,这个别人偏偏也不是什么外人,颇叫他不爽又无处发泄。


自顾自憋闷了一段时间,再回过头来,发现俩弟弟已经变成了勾肩搭背一起胡闹的小烦人精,还偏偏一个两个的都不怕他,在军校里说一不二、脾气冲天的张教官拿这俩小孩也是毫无办法。


 


军校放假的时候,周雨就住在张继科家里,家里也没多的屋子,就和樊振东分一张床。


盛夏的时候,两个人在不大的床上翻来滚去嘻嘻哈哈地闹腾,周雨难得没有一身军装笔挺,只穿了个大裤衩,两条腿精瘦且白。樊振东无意识地盯了一会儿,又细瞧了两眼就停住了动作,往床脚退了退身体,毛脑袋就凑到周雨膝盖那里去了。


少年温热的鼻息喷在膝弯里,烫得周雨一个激灵,猛地把腿抽了回来,却反而被压住了半边身体。小胖脸都皱起来了,神色硬撑出严峻的架势,但又有点怯,像是不小心看穿别人秘密的那种不好意思,问周雨,雨哥,你膝盖受伤了啊?


反倒是周雨被他吓一跳,经常听张继科骄傲自家弟弟是个小神童,也没怎么确切体会过,这一遭真叫是碰上了,这孩子的观察能力也真是绝了。他膝盖上是有道疤,挺长的,但颜色浅得很,那是小时候打陀螺抽到自己留下的,真没想到会被小孩儿看出来。


 


之后那一年多樊振东为这一次多嘴很是郁闷,周雨不知怎么的喜欢上了给他展示伤口,而且这种展示还带着一点儿考验的意思,小胖儿,我最近留了个疤,你猜在哪儿呀。


樊振东每次都找得很快,但他真的一点儿都不乐意陪周雨玩儿这个,他讨厌看到周雨受伤。偏偏周雨还总跟他犟,说什么这是男人的证明、战士的勋章之类的,终于有次把樊振东彻底惹毛了,跟路过的张继科告状。


周雨也不怕他闹,兴冲冲地跟张继科讲了前因后果,胖儿是个神童,他这么总结道。


张继科默默听完了,只是瞟他俩一眼,难得地极为简单地恩了一声,全不似平常提到他家弟弟那状态,反而笑了周雨一句,说就你这些也能算个伤?还勋章咧,都没上过战场的人。


周雨哪里肯买他的帐,笑着回,说的跟科哥你上过战场似的。


张继科就笑,说你咋知道我没上过?


周雨也不怯,那得嘞,以后营地里还得要科哥继续关照。


张继科不笑了,揉了两把周雨的头,说你这话可得想好,真走了这条路,我哪里还能再护得住你。顿了顿又笑道,小雨哪里是要我护的人,可凶着呢。


周雨同他一起笑,只有樊振东一个人在六月天觉得身上起了一阵凉,努力良久才挤出一个稍微像模样的笑。


 


张继科升职了。


樊振东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教书的怎么升职——他又不可能去做校长,毕竟这军校数千毕业的在读的学生,只有一个校长。


但是张继科确实升职了,调任南京,就任机关不明,具体职务不明,军衔不明。而樊振东知道的是,调令下得急,他科哥下半月就得走。


张继科和周雨其实不常住在家里,张继科还稍好些,每个礼拜都回来一天,周雨就只有月休的时候才出校门。樊振东其实老早习惯了这家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但见得少跟见不到毕竟还是有差距,他又不愿意跟张继科闹脾气——他知道,南京有张继科的老同学,把合照收在钱包里的那种老同学。


 


最终的爆发还是那个月月休周雨过来的时候,那时间其实已经很紧了,张继科的车票就在后天,三个人不冷不热地吃晚饭,终于避无可避地说到这件事。


其实聊的是小胖的去处,却偏偏是两个哥哥吵了起来,没给樊振东留什么说话的位置。


张继科准备带小胖一同赴任南京,说是学校也已经托人在那里找好了。


话没说完就被周雨拦下来说,你那工作之后可就不仅是忙了,真得让胖儿跟过去?


他不跟着我还能指望你啊?张继科看了周雨一眼,你这一个月关在里面跟关监狱有啥区别,别想着让我小胖儿给你探监啊。


他们吵吵了有一顿饭的时间,最后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樊振东说话了,我去北平念书。


不去南京,也不留这里,樊振东平静地说完,夹过盘子里最后一块拍黄瓜嚼吧嚼吧咽了,抬头抿着嘴笑了笑,笑出个标志般的大小眼,堵住了另外两个人所有的话。


反正总是离别,不如也试试我先走。


 


但樊振东到底没有做成那个先走的人,他毕竟还得结了这学年的课才提得上去北平求学,张继科却是照着那时间表就规矩地走了的。


周雨又陪了他半年,期间莫名地多了点月休以外的时间也能出校,他每每回家里都想给樊振东个惊喜,偏偏樊振东不爱在月休之外看到他,颇让周雨不解。


周雨消失得比张继科更悄无声息,也更彻彻底底。


有一回的月休他没回来,次月的时候也没回家——樊振东没有等到第三个月,就收拾东西北上了。


走的那天,樊振东在自个儿窗外的屋檐底下,看到个还孤零零荡着的扫晴娘,那是周雨挂那儿的。


前一段儿雨天多,小胖埋怨上课不方便,周雨为了逗他随手扎了个娃娃挂在窗户外面,没几天就真放晴了,俩人却都没想起来要收回来。


樊振东瞪了两眼那只有个大头的布娃娃,恶狠狠地一把拽了下来,都怪你都怪你,晴天来了,雨可不得走吗。


 


但其实周雨的消失对樊振东来说,也并不是件多么难以预料的事。


纵不提军校学制三年,本来周雨就该快毕业了的这茬事,就单说樊振东能看见的罢。


扎扫晴娘那个月休,周雨添了一个新伤,算是樊振东在那次见面里记得最深的事。


他问周雨怎么会在手上留了个印子,周雨说最近在学着拿左手写字,没握住笔,钢笔尖儿戳进了手掌,墨水没洗干净就留了这么个墨点儿。


樊振东接着问他怎么突然要练左手写字了?周雨难得有语焉不详的时候,最后只模糊地说是门课程,要考。


樊振东也识趣地没追问,军校里哪会有这样的课程,又不是养特务。


然后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几年前听到王叔骂科哥,好好当个教官不好吗,当个兵也比你现在干的这个好!


约莫就是这样了,樊振东想,雨哥从来跟着科哥学,约莫也是要走这条不是教官又不是个兵的路的。


 


樊振东是个神童,从小他就被人这么夸,但神童也有自己猜不到的事。


比如他猜不到自己兜兜转转还是读了军校,虽然不是国内的。他也没猜到回国之前张继科突然联系了他说要去接他,虽然不是亲自来。


他猜到的并不全都是好事,没猜到的自然也不全是坏事。比如他没有猜到来接他的人会是周雨,这可算是四五年里最叫人惊喜的好事了。


从船上跟着人潮下来,正略迟疑往何处去时,从他侧后方伸出一只手来捉住了樊振东拎包的手,把他往外拽。樊振东下意识反扣人手腕的动作都做到一半了,突然看到那人手掌上的一点痣一般的痕迹,就松了劲。


走到人群外面了,赶着人还没说话,凑到人耳边笑着道,雨哥你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因为认出你来了吗。


他分明是看到了周雨的笑的,然而周雨回过头来的时候却绷着脸问他,是我就安全了吗?樊振东你怎么想的?科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下船别信任何人除非人给出了确认身份的绝对证据……


 


本来周雨回过头来那一刻,樊振东是颇感陌生的。明明还是还是那个雨哥,还是跟从屏风后面钻出来的那个人一样笑得好看得紧,那双一笑就亮,眼角能笑出好几道褶子的眼睛也没什么变化,偏偏这个人就跟屏风旁的少年有了差别,又偏偏说不出究竟是如何不同。


樊振东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学堂里的学生,但周雨已经不是个学生了,他不是个学生好久了,大约是如此。


但这一番故作正经的唠唠叨叨反而把那一点陌生很快抹掉了,樊振东也笑出了大小眼,一面去握他雨哥的手,一面道,雨哥本身就是绝对证据呀,我既信了科哥,又要如何不信你啊?


周雨到底也没把脸板多久,很快便又笑了开来,伸手去捏樊振东的脸,胖儿啊,你都瘦了,我下回该喊你啥呀……


喊振东呗,反正我也没人给取个字,樊振东回得很快。


然而周雨到底没接这话,只又拍了一下他的脸,走吧胖儿,回家啦。


 


回家啦。


樊振东坐在小洋楼客厅的沙发上想,我真是信了他俩的邪。


又是这么个住了三个单身汉的屋檐,只不过成天不着家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周雨果然走了张继科的路,张继科也果然没有出手护着。


樊振东没想跟着他俩一条道走到黑,到底是正规入伍从军了。运气好也不好,碰上了周雨同乡的军校师兄,对方对他颇为赏识,樊振东军衔坐着炮筒一样往上升,当真是炮筒——又快又危险。


但樊振东并无所谓这些,毕竟虽然从军这条路不是他选的,但这条路能走成什么样,却全然且必然要看他自己的。


期间真正让他感觉到焦躁的事只有一件,从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那里知道,王叔前几年因故牺牲了。


因何故,不知道。


更让他焦躁的是,张继科和周雨从未同他提起过这事,樊振东不觉得这是他俩顾虑他接受不了,只怕是这个“何故”另有内情。


而他猜错的事情从来很少。


 


虽然三个人都不太着家,但毕竟还是一起过了个年的,樊振东心里能叫做“家”的屋檐,在年夜饭之后才总算不那么安稳地增加了个备选项。


这几年几个人在家的概率同少年时仿佛颠倒,张继科是最长的,其实他要是愿意,在家办公都行得通——可惜他不愿意。周雨稍微少些,但毕竟一个月也能有个五六天在家睡觉。樊振东跟着部队,反而变成了最少出现的人,一年到头能见个三两次就算是运气了。


只有一个人维持着那时候的出现频率——王叔——他不出现,再也不出现了。


樊振东一度很享受这状态,这种无论什么时候回家都有人在的状态,给了他一种安稳的假象,总好过一个人守个空荡荡的屋檐。


 


周雨也早就不乐意给他展示伤疤了,反倒是樊振东难得回家的时候,总是被问长问短,这回又打了几场仗,都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伤到我们家胖儿。


樊振东一般是敷衍过去,也知道周雨这些问题就只求个心安,毕竟上战场哪里有不受伤的。


他也不乐意让周雨知道战场上那点儿事——他照照镜子会觉得终于又和周雨缩短了距离,镜子里的人脸上也有那种熟悉的陌生感——那种一看就不是个学生的成人感。他也知道当时周雨接船,揉着他脸说的,小胖儿还小,雨哥老啦的话,并不是逗他或者是胡言乱语,是确有其感。


但有一回,难得起了点报复心,樊振东撩开衣领就想给周雨看肩膀上的枪伤,但到底没忍心看周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飞快地又合上了领口,笑眯眯地打马虎眼,没事儿雨哥,打了麻药的,不疼的。


 


以后想起来,樊振东一直不明白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偏偏在那一次问了周雨,雨哥,你这些年都添了哪些疤?


周雨拧不过他,西装马甲衬衫一件件往下脱,一道道指给樊振东看,还得每道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还真说了很久,好像这么些年的时间,这点疤是他留着的最重要的见证。


樊振东到底没忍住还是问了周雨,雨哥你怎么说这么细啊?


周雨边穿衣服边开玩笑似的道,以前不就说要胖儿知道我每一条疤吗,这可是战……他咳了咳,吞了后面半句话,冲樊振东笑了笑说,哪天成了无头尸什么的,也好让你给我认个尸啊,你雨哥能不能葬回祖坟里就靠你了啊,胖儿。


樊振东翻个白眼想,说的跟我知道你家祖坟跟哪儿藏着似的。


 


没有张继科那命,就别学他口无遮拦地说话。


科哥那张嘴像是开了光,好的灵坏的不灵。


周雨和樊振东都没这本事,他俩也算是一对儿了,好的不灵坏的灵——所以何必偏偏要问个清楚。


 


聊过伤疤分别之后,等樊振东再见到周雨,又隔了一年多。


那次他回家,张继科和周雨都不在,是几年里唯一的一次。两天之后张继科终于露了面,一句废话没有就让樊振东上车,说是去接他雨哥回家。


樊振东并不很乐意,张继科从不爱管接送这事儿,他老说,你俩这么大个活人,回个家还要哥接,像什么话,虽然磨他两句往往也就同意了。


但樊振东下意识地觉得,这回去接雨哥,怕不是因为雨哥磨了两句,恐怕是“这么大个活人”这分句里出了问题。


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肯定了想法,他看到二楼的屋檐下面挂了个扫晴娘,夜风里飘飘荡荡,活像个吊死的孤魂野鬼。


他收在口袋里的两只手冰凉,步伐却稳,甚至走得还比张继科快一点。这么丑的扫晴娘,除了周雨他还没见过第二个人做出来过,挂着扫晴娘的小楼,已经烧黑了大半。


 


楼里有个人,樊振东认识,或者说他知道张继科认识。那人皮肤挺白,夜里挺显眼,樊振东上一次见到他是在张继科的钱包里,那个照片里的老同学。


张继科的态度并不好,他甚至没有一点要打招呼的意思,开门见山并且非常简短,我来领走我的人,他说。


老同学更厉害,他根本就没说话,转身就往里屋走,推开门指着地上,你认完就领走吧。那地上有两具人形,跟这房子一样,一多半儿都焦黑了。


樊振东走过去蹲下,抽出一只没被烧到的手,左手,翻了过来,掌心上靠近拇指的地方有一点痣一样的点。


他还没来得及悲痛,也没来得及攥紧那手,旁边忽而窜出另一个青年跪下来握紧了那只左手,声音很低,带着抽泣的颤抖,喊了个名字,不知是林轩还是凌轩——总不是周雨,倒叫樊振东一时愣了,愣的这几秒,也够他看清这跪着的青年样貌,瘦而白,眉毛淡得看不见,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这人扭头对着老同学先生说,龙队,这是他,他手上有个点我认得,小时候练写字笔戳的,洗不掉。


到这里樊振东反而在惊奇中异常地冷静下来,甚至分了一部分脑子去想哦原来老同学先生叫龙队,另一部分的脑子支配他的身体去翻找其他能证明谁是周雨的证据,然后他就看到了某条右腿上的一道伤,他沿着这条腿往上看,果然和那只左手不长在同一个躯干上。


他回过头对张继科说,对的,这是周雨。


 


右腿上的那道疤,估计是周雨第一条真正因为战争留下的疤。


那时候张继科已经离开军校,日本人的飞机还常来,带着炸弹一起。


那次周雨拽着樊振东往防空洞跑的时候,炸弹落在他们旁边不远,周雨搂住樊振东趴在地上,飞裂的弹片划了他的腿,创口很深,割断了神经,差点没叫他一辈子变成个瘸子。


 


跨出门了,樊振东突然倒回去问那个叫龙队的人,你好,我问一下,外面挂的那个扫晴娘是你们的什么,暗号之类的吗?


那人看了他两眼,点点头。


谢谢啊,樊振东说,一面在心里骂,周雨你个不长记性的,能不能做点吉利的事儿?


 


周雨在后备箱里,樊振东坐在副驾驶问开车的张继科,这是什么联合任务吗。


张继科摇摇头说,不清楚,小雨没和我说,他也不能和我说。估计他和马龙有什么联系——我,我和马龙……咳,我知道前两天,那屋子对面的酒店,住着几个日本人,军衔最低是大佐。


樊振东哦了一声,也没有再问下去。


 


关于张继科和马龙之间究竟有点什么事儿,樊振东是很久以后从林高远那里知道的。林高远就是那天晚上那个眉毛淡得跟没长一样的青年。


那会儿双十协定已经被校长撕了好几个月,而张继科甚至没有能看到它的签订。


樊振东和林高远已经很熟,熟得能提起各自那位死在日本投降前的大哥,熟得樊振东最终选择了跟林高远往北边走了。


从林高远那里得到的消息其实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但已经足够了。


马龙很久以前做过一个任务,炸了一趟从南京往上海的火车,那辆车上有小半个车厢的日本军官。林高远就知道这些。


樊振东知道另一点事儿,那辆车上还有一个买了普票去上海看弟弟的国军军官,他叫王皓。


 


樊振东活得挺长的,几乎比他早年认识的所有人都更长。


虽然活下来很不容易,也不知道到底有些什么好,但他毕竟选择了要活下去。


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虽然那个屋檐下面不会再有其他人回来了,但他竟偏只愿呆在那一个屋檐底下。他已经很少再想起那些人了,反正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再后来,樊振东也成了个有保姆照顾的人,住在苏南的一层小楼里。


有年的六七月里,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小保姆终于受不了了,扎了个扫晴娘挂在屋外——这是樊振东唯一一次冲她大声讲话,严厉地要求她拿下来。


小保姆被吼了还挺委屈的,这梅雨天您也不好受啊,旧伤都得痛,早点出了黄梅天多好。


 


樊振东听她讲话的时候确实旧伤在痛,趁着这点痛难得地想起了那些不回来的人。


奇怪的是,他头一个记起来的偏偏是个不清楚名字的人,那个叫林轩或者凌轩的,左手掌心上也有个洗不掉的墨水点的人。


他想,林高远当年那一声喊得好啊,如果不是林高远认出了这个人,他是不是要认错雨哥两说,却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想不开地守着这个空屋檐了。


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和周雨一样,一样的左手,一样的伤,一样死在那里,一样为了胜利。


林高远那一声喊醒了樊振东——


没有谁的故事是独一无二的——


他可以知道他雨哥身上的每一个伤疤——


但他也知道这片土地,所有的伤疤。


 


他得活着,活在他的屋檐底下,活在他的土地上面。


因为他的屋檐不止是他的屋檐,他的土地不止是他的土地。


他活着,不止是他活着。


 


小姑娘委委屈屈地站在板凳上把扫晴娘收了回来。樊振东揉着自己的肩膀,终于开始记起那些清晰的人了。


头一个是周雨,也是这样的闷热潮湿的夏末,他俩穿着大裤衩在藤席上打闹,周雨又要他猜新的疤落在哪里了。他气急,不愿意陪周雨玩,恰巧张继科从外面推门进来,扬声喊他俩出来吃西瓜。


——就是这样的夏天,樊振东想,雨哥,我也有个疤了,你猜不猜得出在哪里?


 


梅雨季还没有结束,疤也继续痛着。


 


END

评论(1)

热度(32)

  1. wiggle肆疏 转载了此文字
    写的太好啦